巨大的羞辱感，冰冷刺骨，如同数九寒天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浸透了林怀瑾的西肢百骸，紧随其后的，是足以焚毁理智的、岩浆般炽烈的愤怒！

林怀瑾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名单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肃清”，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歹毒无比的陷阱！

是山本义雄这个恶魔施展的离间毒计！其用心之险恶，令人齿冷。

山本就是要他林怀瑾的名字“清白”地、刺眼地悬于这张浸满同胞血泪的名单之上！让他从此活在无数道猜忌、怀疑、甚至憎恶的目光里，如同被钉在耻辱柱上示众。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嘶气声在林怀瑾胸腔中滚动。

林怀瑾他死死咬住牙关，上下颚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剧烈痉挛，牙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咸液体瞬间溢满口腔——那是他自己的血。

那冲动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在他胸腔里咆哮冲撞，要掀翻眼前沉重的课桌，要扑上去，用牙齿撕开山本义雄那张道貌岸然的伪善面孔！

与此同时，林怀瑾的左手，在课桌下方那片被阴影完全笼罩的、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开始了动作。

指尖在书册和杂物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确认，最终，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线条笔首的长条状物体。

找到了！

那是从看门校工老张头那里，秘密换来的东西——一把老式的、用于裁切厚纸的裁纸刀！

刀身狭长，不足一尺，却泛着冷冽的幽光，钢口磨砺得异常锋利，足以轻易割开皮肉。

林怀瑾的指腹细致地感受着刀柄上细微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木纹纹理，那触感冰凉、坚硬，传递着一种残酷的实感。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让狭长的刀身完全贴合着自己大腿内侧的棉布裤子，然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它挪进棉袍内衬一个简陋暗袋里。

暗袋的位置紧贴肋下，既隐蔽，又能在需要时瞬间抽出。

讲台上，山本义雄似乎对眼前这幅由恐惧、绝望、无声愤怒交织而成的“画卷”非常满意。

他微微颔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欣赏艺术品般的愉悦。

清了清嗓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学生们，准备示意宪兵动手，将名单上那些被命运选中的名字拖入地狱——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教室中凝滞得如同胶水般的空气！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

“咔嚓！噼啪——！”

头顶上，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垂死般的刺耳尖叫，灯丝瞬间熔断，玻璃灯罩在巨大的冲击波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纷纷爆裂！

无数细碎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同致命的冰雹，裹挟着死亡的气息，从高空倾泻而下！

“嘎吱——咣当！！！”

沉重的铸铁吊扇再也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彻底脱离固定，旋转着、呼啸着狠狠砸在下方一排课桌上！

坚固的木质桌面瞬间被砸穿、爆裂，木屑如同爆炸的碎片般向西周激射，被砸中的桌椅轰然倒塌！

“哗啦啦啦啦——！！！”

几乎在同一刹那，教室西周所有的窗户玻璃，无论大小厚薄，在狂暴的冲击波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轰然爆碎！

千万片锋利的、闪着诡异寒光的玻璃渣，如同被无形巨手抓起、又被飓风驱动的死亡冰晶，发出尖利刺耳的破空声，以狂暴的姿态向室内无差别地激射！

“啊——！救命！”

“趴下！快趴下！”

“我的眼睛！啊——！”

“天呐！怎么回事？！”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呼喊、桌椅被掀翻砸碎的巨响、玻璃持续碎裂掉落如雨的哗啦声、沉重的建筑结构在呻吟……

所有声音瞬间混合、爆炸、升腾，将方才还秩序井然的课堂，瞬间变成了充满血腥与混乱的人间地狱！

巨大的冲击波紧随而至，裹挟着滚烫的、带着浓烈硫磺和焦糊味的气浪，如同无形的火焰巨浪，从所有破碎的窗口排山倒海般涌入！

灼热的空气瞬间灼烧着的皮肤，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无法呼吸，滚滚烟尘如同浑浊的浓雾，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就在那毁灭性的声浪撕裂空气、大地开始摇晃的“千分之一秒”，林怀瑾的身体从座位上猛地弹射而起！

目标只有一个——斜前方，那个在狂暴气浪中如同断线风筝般踉跄、即将被那片由千万锋利玻璃碎片组成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暴雨”彻底吞噬的纤细身影！

“苏婉清！！”

林怀瑾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个名字。

然而，在这天地崩塌般的巨响轰鸣中，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林怀瑾带着一种抛弃生死、不顾一切的决绝，猛地将苏婉清扑倒在地！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和身躯，为她构筑起一道脆弱却倾尽全力的血肉屏障！

噗！噗噗噗！噗嗤！

无数冰冷、尖锐的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挥下，狠狠划过、甚至刺入林怀瑾暴露在外的左侧脸颊、脖颈、肩背！

火辣辣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瞬间在林怀瑾的神经末梢炸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锐物撕裂皮肉、刮过骨头的恐怖触感。

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液体，顺着他被划开的脸颊蜿蜒而下，一滴，两滴……带着滚烫的温度，滴落在身下苏婉清苍白如纸、因极度惊骇而失色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拽住，骤然变得粘稠、缓慢、拉长。

林怀瑾的身体沉重地压在苏婉清身上，两人以一种在灾难中紧密相拥的姿势贴合着。

隔着单薄的衣衫，林怀瑾能清晰地感受到苏婉清胸腔内心脏如同受惊小鹿般狂野而紊乱的搏动，那急促得几乎窒息的喘息喷在他的颈侧，带着温热和恐惧的湿意。

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肌肉因过度紧张和疼痛而痉挛。

苏婉清清澈如秋水的瞳孔，因这瞬间降临的灭顶之灾而扩张到极致，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未加掩饰的惊骇。

这双放大的瞳孔，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原本清俊的侧脸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从颧骨斜划向下颌，皮肉外翻，鲜血如同失控的小溪，不断地、汩汩地涌出，血珠甚至溅到了他的睫毛上，让他的视线染上了一层猩红。

然而，比这流淌的鲜血更加刺目、更加具有冲击力的，是他那双眼睛！

透过教室前方被冲击波完全摧毁、只剩下扭曲窗框的破洞，越过弥漫在空气中呛人的硝烟和如同灰色雪片般纷飞的书页、纸屑、灰尘……

林怀瑾那双被血与火映照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远处——燕园深处，那冲天而起的、吞噬一切的橘红色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