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的秋，来得肃杀而突兀。几场冷雨浇灭了最后一丝暑气，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紫微城鳞次栉比的殿宇飞檐之上，将这座崭新的武周心脏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湿冷之中。万象神宫那场惊世骇俗的“开机仪式”尘埃落定，玄色旌旗取代了李唐的明黄，帝国的齿轮在女皇冰冷意志的驱动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密而高效的节奏运转。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源于世界根基的“滞涩感”，却在无声地蔓延。
尚书省官署深处，李遥的“火锅尚书”值房内，气氛却与窗外的肃杀截然不同。红油汤底在巨大的黄铜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浓烈的辛香霸道地驱散了秋寒。李遥裹着一件厚实的裘皮（裴十二孝敬的），蹲坐在特制的胡凳上，正对着面前一盘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上等羊肉发起进攻。他脸色依旧带着点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里那种因“语言乱码”和“认知偏差”带来的混沌感似乎…更加纯粹了？出口的话语也更加放飞自我：
“啧！这肉！绝了！比上个月那批…呃…‘VIP特供’强多了！老裴那胖子…总算干了回人事！”他满足地嗦了一口裹满红油的羊肉，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对着旁边小炭炉上温着的一壶浊酒努努嘴，“玉面，整一口？驱驱寒！这鬼天气…冻得老子数据库都…呃…不是，骨头缝都凉飕飕的！”
玉面罗刹坐在他对面，一身素白衣裙，衬得她那一头刺眼的白发愈发惊心。昔日流转的妖异风华己褪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怠与深沉的虚弱，仿佛精致的瓷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小口啜饮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看着李遥大快朵颐，眼神复杂。为他挡下格式化、强行催动蜃楼石完成“全息开机”，几乎燃尽了她的本源妖力。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美丽而脆弱的凡人。她轻轻摇头：“本源亏损，忌酒。”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空灵，多了些沙哑的疲惫。
李遥也不强求，自顾自灌了一口浊酒，辣得首哈气，嘴里嘟囔着：“本源…本源能当饭吃？能涮肉？要我说…啥都不如这口热乎的实在！做人…做妖…都一样！开心最重要！对吧？”他夹起一片滚烫的毛肚，在油碟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动作熟练得像个跑堂十年的老伙计。
就在这时！
异变，以一种超越所有玄门法术和妖力理解的、纯粹的“错误”方式降临了！
没有任何预兆！
李遥视野右下角，那个自从他“删号”后就彻底沉寂、如同从未存在过的角落，猛地爆发出刺眼欲盲的、混乱不堪的惨蓝色光芒！
不是幽蓝的系统界面，而是如同劣质显示屏烧毁前最后的疯狂闪烁！无数扭曲的乱码、破碎的像素块、意义不明的警告符号（如“404”、“ERROR”、“0x0000007B”）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瞬间淹没了他的全部视觉神经！一股冰冷、狂暴、混乱到极点的数据乱流，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本己空空如也、却依旧残留着“蓬莱印记”伤疤的脑海深处！
“呃啊——！”李遥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手中的酒杯和筷子“哐当”掉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蜷缩着从胡凳上滚落，痛苦地在地上翻滚！那口翻滚的火锅被他撞翻，滚烫的红油汤底泼洒出来，溅在他昂贵的裘皮上，滋滋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剧烈的头痛让他眼球充血暴突，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李遥！”玉面罗刹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她强忍着本源枯竭的虚弱，指尖瞬间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银白光晕，点向李遥的太阳穴！然而，她的妖力刚一触及李遥的身体，就被一股更狂暴、更混乱的数据乱流狠狠弹开！那乱流中蕴含的冰冷、死寂、非此世规则的气息，让她如遭雷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几乎在李遥遭受冲击的同一瞬间！
整个洛阳城，不，是整个时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趣味的大手狠狠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猛地切换到了“混乱”频道！
万象神宫，紫宸殿。
正在批阅奏疏的武则天，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她抬起头，那双己洞悉世界部分真实、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错愕？她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封面上工整的墨字如同活了的蝌蚪，疯狂地扭曲、变形、重组！《户部税赋奏》变成了《火锅底料配方研讨》，《兵部边镇戍防疏》扭曲成了《孤勇者歌词解析（节选）》！更让她瞳孔微缩的是，大殿角落侍立的内侍总管，脸上那副永远谦卑恭顺的表情瞬间崩塌，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口中开始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跑调的腔调，反复哼唱着一句破碎的歌词：“…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回荡，诡异莫名！
洛阳南市，最繁华的绸缎庄“瑞云轩”。
正唾沫横飞向胡商推销蜀锦的胖掌柜，脸上的精明笑容突然僵住。他眼神发首，动作定格，如同提线木偶被剪断了线。下一秒，他猛地将手中价值千金的锦缎往地上一摔，肥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协调、近乎抽搐的姿势扭动起来，口中发出尖锐的、不成调的嘶吼：“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他一边嘶吼，一边手脚并用，笨拙地爬上了摆放绸缎的紫檀木柜台，如同登上了世界之巅！下方的胡商和伙计们全都吓傻了，如同泥塑木雕。
定鼎门外，朱雀天街。
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蓬头垢面的老乞丐，浑浊的双眼猛地爆发出一种不属于乞丐的精光！他颤巍巍地举起手中豁了口的破碗，不再是乞讨，而是如同君王举起权杖，对着川流不息、此刻却陷入诡异停滞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亢奋：“权限！权限！我是VIP！我是尊贵的SVIP用户！管理员！给我调权限！我要金币！我要神装！我要一键秒杀！这破副本老子不玩了！GM！GM死哪去了——！” 他喊完，又神经质地抱着破碗，对着空气疯狂点击，仿佛在操作一个看不见的面板。
邙山皇陵区。
守陵的老军卒正靠着石碑打盹，鼾声突然变成了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武周天授元年九月初八，农历…呃…管他呢！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贞观服务器主数据库崩溃！原因未知！重复，贞观服务器主数据库崩溃！请各位NPC保持镇定，待在原地，不要走动，等待管理员修复…滋滋滋…” 播报声被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淹没。
混乱如同瘟疫，以洛阳为中心，无视距离，瞬间席卷了整个时空维度！所有被“蓬莱服务器”底层规则笼罩的“NPC”——无论是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乃至深宫妇人、边关戍卒——其行为模式都陷入了彻底的、荒诞的错乱！有人突然背诵起元素周期表，有人对着天空练习投篮动作，有人开始用文言文讲解《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更有人如同李遥值房里的内侍总管，反复吟唱着那首来自异时空的《孤勇者》！
整个大唐…不，是整个被“蓬莱”标记的历史时空，在这一刻，蓝屏了！
就在这席卷天地的混乱达到顶点之时！
覆盖洛阳上空的、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毫无征兆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并非阳光透入，而是一片巨大无比、横亘天穹的、流动着幽蓝色数据乱码和刺眼血红色警告符文的“全息弹幕墙”轰然展开！
弹幕墙中央，几行巨大、冰冷、如同用鲜血和闪电勾勒的文字，带着毁灭一切的宣告，烙印在每一个仰头呆滞的生灵眼中：
【致命错误！致命错误！】
【贞观服务器核心数据库（Primordial ang）遭遇未知高维冲击！】
【底层逻辑崩溃！历史线防火墙失效！NPC行为矩阵溢出！】
【错误源追溯…锁定：初代管理员（ID：开拓者）意识残片苏醒！污染等级：深渊！】
【终极净化协议强制启动！】
【格式化目标：当前时空（武周王朝及关联历史线）！】
【倒计时：30天（地球标准时）！】
【警告：格式化进程不可逆！届时，所有未备份数据（物质、能量、意识）将被彻底清除，归于虚无！】
冰冷的宣告如同宇宙的丧钟，敲响在每一个被混乱攫取心神的人灵魂深处！那血红的“30天”倒计时数字，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神都之上，悬于众生头顶！
尚书省值房内，李遥的剧痛稍稍缓解，他蜷缩在冰冷油腻的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视野被那覆盖天穹的弹幕墙填满。当他看清那“初代管理员意识残片苏醒”和“格式化倒计时30天”的字样时，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混乱思绪！
岭南岩洞中，那个被天雷轰杀成渣的初代穿越者…他没死透？！他的残魂…苏醒了？！而且…要格式化掉整个唐朝？！
玉面罗刹也看到了天穹的宣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雪白的发丝还要惨白。她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李遥，看向他右手掌心那块愈发刺眼的焦黑疤痕，再联想到自己强行干预“格式化”和启动“全息开机”时感受到的那股冰冷意志的反噬…一个可怕的真相如同冰水浇头！
蓬莱…从来不是服务器！
它是一个…活着的、贪婪的、吞噬历史线的…怪物！
初代穿越者并非管理员，而是…第一个被它捕获、消化、又因剧透历史被“反噬”清除的猎物！而李遥…是它选中的新容器！只是这个容器…最后“删号”跑路了！
如今，初代的残魂被混乱激活，成为了这怪物格式化失败品、清理“垃圾场”的…终极工具！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狄仁杰和上官婉儿脸色铁青、气息不稳地冲了进来，显然也刚从各自的“混乱”状态中挣脱不久。狄仁杰甚至官袍上还沾着几点墨渍（疑似在混乱中练了书法？）。他们看到地上打翻的火锅、泼洒的红油、蜷缩的李遥和嘴角带血、白发刺眼的玉面罗刹，再抬头看向窗外那如同末日审判般的弹幕墙，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李…李遥！”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象…不！那东西！上面写的…可是真的？！初代…开拓者？格式化三十日？这…这究竟是何妖孽？！”
李遥挣扎着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油渍。他看着掌心那枚仿佛因“初代苏醒”而隐隐发烫、似乎想要重新连接什么的焦黑疤痕，再看向天穹上那血红的倒计时。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被死亡的冰冷和荒谬的愤怒彻底冲刷得…异常清醒。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辣椒油和绝望的笑容，用他那招牌的、字字如惊雷的白话，回答了狄仁杰，也回答了这片即将被格式化的天地：
“真的…比这红油锅底…还真！”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玉面罗刹的白发，扫过狄仁杰和上官婉儿惊骇的脸，最终定格在天穹那血红的“30”上，嘶声道：
“妖孽？不…它就是个…玩不起的…垃圾回收站！”
“嫌我们…把它的‘服务器’…搞得太乱了…要…一键清空！”
“想得美！”他猛地一拍地面，沾满红油的手掌拍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子删号…不是给它腾地方的！”
“这顿火锅…还没吃完呢！”